• 《艺树》杂志2012年3月刊

    Mino 

    “不知何时起我们均成为这个世界培养的杀手,我们谋杀了对爱情的美好憧憬,谋杀了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信任,谋杀了对生命的郑重悲悯,可在我们嗜血如性的最终我们是否明白,我们杀死的也是在我们生命之初苦苦追寻的,最终的梦想。”
                                  ――张静 



    一部成人童话《小王子》不知道打动了多少人的心,他代表着他的创造者圣文修伯里一颗永不泯灭的童心。每个人心里都驻着一位这样的小王子,他存在于每个人的想像里。丢丢是艺术家张静为我们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童话,Ta没有性别,Ta不是一个卡通形象。没有人知道Ta所有的眼神都是张静收养的一只流浪狗墩墩的眼神,也没有人知道丢丢意味着她的全部,作品里藏有多少恐惧就有多少热爱。就像她说的一样,她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艺术家,她只是画画,画下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忧伤。
    提到艺术,张静甚至感到有点害羞。她说画第一个丢丢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去预想过Ta的命运,甚至根本没去想看到Ta的人会不会喜欢。更没想过会画多少个丢丢能不能一直画下去。结果很幸运,丢丢不仅被很多藏家青睐,还被带入很多群展也有了自己在国内和国外的个展。她的作品被得到广泛的关注,她依然说画画的初始仅是为了表达情感的出口,她不知道她的作品也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那里面我们看到丢丢的一切,都可以在自己身上得到映照。卑微,伤害,迷失,自愈,向往……梦想的王国里我们每个人都必将经过挣扎和遍体鳞伤,才通得过现实的考验。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仓促的时代,而张静颇为固执地坚守内心的干净和创作的纯粹,多少显得有些不合适宜。或许正因为她无视于所谓“艺术家”的身份,无视于世间的浮躁与尘嚣,甘于孤独甘于“一意孤行”,才显出她在这个时代的宝贵气质。因为很显然当下的艺术已经到了很严重的视界混淆的阶段,各种概念先行和主题预设的作品充释着艺术界。艺术越来越难懂,似乎是一个普遍的认知。诸多艺术表达停留在“假装提出问题”和“仅此供以参考”的模式中变得奇奇怪怪、莫凌两可,也许契合着这个时代的空洞和虚无。张静无疑是个例外,她真真诚诚地把丢丢带给我们,没有任何矫情与伪装,反而充满情感富有故事。她整个的生命体验都毫不保留地呈现出来,却一直是随意的自然的。

    虽然毕业于西安美院工艺美术专业,事实上张静真正开始画画是2005年。那也是来自于遇到爱的人,同样是艺术家的张巍给予了她很多鼓励和支持,她说那应该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也是第一次的幸运。而童年的特殊经历和几乎多年“兀自存活”的成长经历,确实使张静不自觉得地总是感到卑微与渺小,还有那么多缺失的爱那么多想要拥有的快乐。起初两年,因为太多年的自闭和积压,她的画狂躁粗暴,或许仅做为表达而言它们可能淋漓尽致。虽然画作也陆续受邀参加一些展览,可张静内心知道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到2007年,生活逐渐趋向稳定同时一直受到爱人呵护,她的心慢慢才沉静了下来。丢丢这时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她的绘画世界,张静知道Ta可以承载自己所有的生命体验,那些伤痛那么流离失所。于是便这样一路画了下来,仿佛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那就是抓住那些不想失去的记忆,或者就算它们消逝了只要看到丢丢在,它们就也在那儿一样。2009年,张静有了第一个个展,之后她开始让丢丢来代替她表达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开始有了对于艺术的真正追求。2011年,她在德国的个展对她是另一个比较重要的转折。她所在意的并不是因为个展举办而取得的关注和虚荣,她在出国前就列了长长的美术博物馆名单,到德国就每天不停地去,接着又去了法国,罗浮宫使她惊呆了。当她站在一副副名画面前,她又激动又震憾,她强烈地想要继续画画,一直画下去。并且她明白,从此以后的绘画不会再是狭隘的“自我出口”,因为潜在的艺术责任感正在滋生,她暗自希望将来自己的作品能够稍微影响到人们,就算力量薄弱不能起到真正的影响作用也至少带来一些安慰。
    可以说张静截止为今的作品和她的亲身经历一直息息相关。那就像生命之于每个人都各自不同,有的阶段它只能像一个伤口,叫人疼痛令人不忍。打个比方,如果四年来的丢丢意味着张静所有成长中一个伤痛的痂,如果这样说不失准确的话,那么她目前应该处在试图脱离自身限制,向着谛造一个幸福的痂而前行的阶段。这么说听起来有些悲观,可“生命的伤口”就像我们的原罪一样,没什么可怕。每个人注定都着自己特殊的“痂”,只要它不是生硬的,而是柔软的,那就说明你的存在之于这个世界,互相有过柔软的交流。
    没有什么比柔软更值得我们拥有,尤其是我们的内心在这个巨大的怪兽一般疯狂的时代里,它更能使我们得到归属感。
                                                                                                              Y=《艺树》
                                                                                                              Z=张静 

    Y: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Z:七岁以前我从没有见过父母,一生下来就被送往新疆,一直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以为爷爷奶奶就是爸爸妈妈。七岁以后被送回西安父母身边,每天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么才能回家(在那时的概念里,爷爷奶奶的家才是我真正的家)。和父母的陌生感以及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使我多年都不能和他们正常相处。有太多细节令我怀念又伤感,它们都被我完全又直接地带入了丢丢的世界。

    Y:很好奇,丢丢这个形象是怎么产生的?
    Z:大概就是刚画画的时候,因为一直收养小动物,当就想画一只行走的小狗。但我还没画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一位艺术家已经把这个想法画出来了,跟我想要画的形象很像,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继续画下去了,可也不想画人,于是我就想把Ta变成一个我喜欢的形象。关于“丢丢”这个名字,是画到后来很想给Ta起一个名字,偶然得之的。其实丢丢所有眼神都是我收养的一只流浪狗墩墩的眼神,我发现每次墩墩看着我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绝望,我们人或许永远猜不透它到底在想什么,可它自己心里知道它想要的。反过来说,它跟我们人是一模一样的。

    Y:你把丢丢喻为“自我存在的图腾”,那么丢丢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Z:人都有两面性,人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伪装,而且这种伪装还需要经过排解。你没办法去排解,就只能把它放在抽屉里,那里面的你可能就是你的另一面,你想她的时候就打开抽屉看一看。我就觉得丢丢就像另外一个张静,周围的一切是安静的,我没得到的在丢丢身上都可以得到,我不想忘记所有的东西。它也是一个记忆。你看着它丢了,其实它永远都丢不了,就算你一时忘了,它还是静静地呆在那里等着你。

    Y:你担心“丢丢”这个固定的形象会限制你的创作以及被标签化吗?
    Z:说实话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丢丢就我为自己打开的一个新世界,在里面能够走多久我没想太远。但暂时我没想离开丢丢,也许有一天Ta会让我离开那就意味着我走到了别处。我也不反驳别人给予丢丢一个“卡通形象”的界定,我自己了解Ta对我的意义就可以了。

    Y:很少艺术家的创作里饱含情感和故事性,你却不同,为什么?
    Z:这么说吧,好多时候一个东西就在你的脚底下你想得到它,可你只能原地不动。这个地方就像窥视孤独的一个原点,想要迈出去一步却总是抬不走脚。记得后来我找到爷爷奶奶的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没几年爷爷也走了,但那几年我过得非常非常快乐。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躺在那儿我都没有多看他一眼,我只是去了他的书房和卧室帮他收拾房间就像他还在一样,第二天我就去了外地。过了些时候我从外地回来,再去他的墓前看他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他就离你不远,你知道他就在那儿,可你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你。丢丢所有的故事线索就像一个人的私密日记。这个日记被打开之后,大家看不到隐藏在作品后面的个人情绪,可传递的信息大家接收得到。
     
    Y:丢丢为什么是没有性别的?
    Z:因为我从开始就不愿意给Ta性别的别识,Ta就是一个个体的生命。我自己不太有明显的女性意识,似乎从开始经历那些灰暗时,就一直想如果我是个男孩会怎样呢?“我想变得强大,保护我爱的人。”无关性别。

    Y:现在又往哪个方向走了呢?
    Z:因为从开始只画了一个人的丢丢,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画了这么久,环境和自己的心都变了,眼睛也打开了,看到的东西、人的生命都开始很多的触动。所以想让丢丢多一起,Ta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和越来越多的人在一起。我的画可能没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帮助一些社会问题,但里面一定要有看待这个世界的态度。

     

  • 诗人毕赣和他的电影《老虎》

    Date: Mar 12, 2012 Label: Artist



    这个采访是去年做的,隔过一年,冬天的蛰伏期,现在放在这里。
    去年秋天的南京是美好的。

    同时附毕赣的新诗。

    [梦魇]

     

    四面八方的旋转

    照着一朵纸风车

    折叠空间

    “啪”的一声

    如壁虎跌落梦境

    传来潮汐失灵的混音

    醒来之前就清醒了

    省略穿衣幅度和行走的喘息

    肺腑感染氢气

    升起,一艘引诱灵魂的飞艇

    愿望,痴迷,贪恋,童真

    给予漂浮的供给

    再见,收割爱的农民

    再见,据碎希望的木工

    再见,上膛仇恨的猎人

    《凯里诗人/铁锈的花》诗人梦魇时的诗

    1、为什么是《老虎》?
    因为老虎这种动物,在古代有部落或很多地方的人都很崇拜它,把它当成神灵供奉它。而当你面对它的时候又有很多人觉得他又凶残很恐怖。像我们这样现代文化背景的人,就只是觉得它是动物园的一只动物而已,它也没什么可怕的,会不自觉地无视它。
    有些人崇拜它供奉它,有些人恐惧它害怕它,而也有人无视它。所以它是老虎,它是孤独的。

    导演

    毕赣, 1989年出生。籍贯贵州。毕业于广播影视管理干部学院。主要作品《南方》,《老虎》。

     

     

    2、为什么会拍这部电影?

    它就跟一个生理反映一样。打个比方它就是汗腺,酷热之下就一定会流汗,是自然的事。

    3、《老虎》里的青春是怎样的青春?

    陈升把青春的孤独感营造出来,看花眼去吸收它,当看花眼吸收到饱满的时候,看花眼也死掉了。理发店学徒骑着摩托车又走上了他们的道路。他们三个其实是一体的,代表着

    过去,现在和未来。陈升有一段伤痛的过去。看花眼就沉浸在现在。理发店没有过去,他复述这个故事。他们三个都是孤独的。

     

    4、简单说,你想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
    陈升是个收债的,同时也是个蹩脚的诗人,他总是在镜子上写诗又擦掉。“看花眼”是老歪的弟弟,老歪当年与陈升犯案却一个人扛了死罪,“看花眼”后来就跟着陈升。在陈升家附近的理发店,新来了一个学徒,故事的主线围绕着这三个年青人开始,《老虎》讲述的就是陈升、“看花眼”以及新来学徒之间命运的赋格。

    5、电影里的主要人物和故事线索是怎样的?
     

    1、陈升,是一个蹩脚诗人。(写诗写的特别烂,俗称三流诗人,也就是“滥人、没出息”的意思,放债而生),他有个女儿,他的妻子一直没有出现过,一直在缺失。他的女儿还在上学,每天回来的时候都会去理发店旁边的那个游戏店里玩会,后来才知道因为那个游戏店门口贴着一张奥黛丽赫本的一张海报,她觉得很像她妈妈,所以她总是路过这个游戏厅。

    2、看花眼,也是一个外号,是老歪的弟弟。以前是学电影的,毕业后回来就帮着陈升做事,帮陈升收债。他收债的方式很特别,他用拍电影的方式去收债。因为他认为摄像机镜头是潜藏有暴力的,如果用镜头对准人长时间拍摄的话,会带来恐惧和压迫感。这就跟陈升喜欢把诗写在镜子上,他觉得这样读者读他的诗的时候,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他把诗写在镜子上。电影里很多镜头也出现了很多镜子。

    看花眼因为哥哥(老歪)早就死了,他之前自杀过一次,手上缠着绑带。后来居上他就一直跟着陈升,最后他还是死了,因为陈升就像他的信仰一样。陈升最后被公安带走了,这就意味着信仰没有了,只能死了。

    老歪在电影里也没有出现过,他跟陈升的妻子一样是一条暗线。看花眼和陈升在院子里面聊天的时候,陈升在地上刻了两个字:老歪(也是外号,这部电影除了陈升之外,其他人都没名字。)他们年轻时在一起犯过事,老歪把这个死罪一个人扛下来了,所以陈升才活到现在。看花眼是老歪的弟弟,所以陈升对他特别好。最后陈升还想把自己全部的三十万都拿给看花眼,让他去太原拍记录片,因为这是看花眼的梦想,可是没有给成。

    3、理发店学徒,他比较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电影里总能看见陈升的女儿盯着游戏厅看,他也挺喜欢去游戏厅的,有一天他就问陈升的女儿是不是特别喜欢玩游戏,她才说出真正的原因。有一次陈升女儿路过的时候,有人拦住她要打劫,这个学徒正蹲在不远处吃饭,一怒把碗扔了,算是救了女孩儿一次。这之后,他们的交往就近了些。

    后来学徒去帮老板娘弟弟还钱,(老板娘弟弟欠了陈升的帐,他当时说他没钱,他说他姐姐有钱。)这个学徒才知道那个女孩的爸爸是陈升。之前有一个线索是这个学徒接到他爸爸电话说他们家狗生病了,他就向陈升女儿借摩托车要去县城买药,女孩说第二天中午让他自己去他们家取,跟她爸爸已经说好了,钥匙就插在摩托车上,让他直接骑走就好。可他去的时候,陈升已经被公安带走,他没有往里面看,其实那时看花眼已经死在里面了。他就推着摩托车走了。

    (看花眼为什么会死掉吗?)

    因为他哥哥在的时候,他把他哥哥当作生活的信仰,可是他哥哥死了,所以他又把陈升当做信仰,而陈升被带走,意味着他全部的信仰都崩溃了。本来他要去太原拍记录片的,也没去成。

    其实学徒也是知道里面死人了的,只是他没有往里面看,他静悄悄地一个人推着摩托车走了,

    4、电影里面还有一个人,是看花眼的女朋友。她经常来理发店,她是一名民族服饰的模特,在县里展演之类的。她经常去理发店洗头做头发,跟老板娘也很熟。有一天她把手机掉在理发店,学徒就拿她的手机来听音乐又特别喜欢她的音乐,后来看花眼女友看他喜欢,就把手机里的音乐都刻成一个光盘送给他。她本来也是要跟看花眼一起去太原的,临走的那一天,看花眼死在陈升的小院子里了。后来她坐着公交车去车站的时候,电影就没再解释了,也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在她坐车去车站的同时,看花眼死在了陈升家的院子里。)

    理发店学徒和看花眼女朋友从没有面对面看过对方,都是通过镜子互相看到的,这个学徒对她是有好感的。而好和看花眼的关系是怎么表达的呢?看花眼不是有一块表吗?后来让那块手表出现她手腕上,她也不断地跟理发店老板娘说要跟男友一起去太原拍电影之类的话。

    5、派出所的所长,罗所长。罗所长跟理发店老板娘是姐弟关系,还有那个被看花眼收债的男孩,他们是三姐弟。以前死的老歪就是罗所长抓的,所以陈升跟他是死对头。在他眼里陈升就是蹩脚的诗人,没出息的人。看花眼去收债的那天,被收债的那个男孩去找理发店老板娘要钱,他姐不给他。理发店老板娘的弟弟,也是罗所长的弟弟,就跟罗所长说“其实我没有借他钱是他故意来整他的”。凯里是他们生活的城市,正在搞大肃清的运动,罗所长就趁机想把陈升拿下。于是他找到黄老三。

    6、有关黄老三。电影出现过一个找陈升诉苦的抱孩子的女人,那是黄老三的妈妈,他妈妈告诉陈升黄老三拿了他姐姐进烟的钱(他姐姐开着一个小店铺)跑了。当年罗所长抓老歪的事情就是他出卖的,当罗所长再次找到他时,他说再也不想出卖陈升了。罗所长就威胁他说“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把你当年出卖老歪的事情告诉陈升,你也逃不掉。”罗所长就这样找到陈升家里,并找到了很多用来追债而拍摄的录像磁带,把陈升抓走。


    6、最后一个镜头的诗句在说什么?

    看花眼在学校的时候录了一盘磁带,叫陈升烧给老歪,他没有烧丢在花坛里了。就在那盘磁带里,看花眼说他梦见奶奶跟他说在大马桥底下穿过给爷爷送菜,他在梦里也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觉得自己“轻得像鸟的骨头一样”,他和老歪正在去给爷爷上坟的路上。。。


  • (详见《SURFACE》2011年11月刊)
    Writer_米诺Mino 

    “第一次见吴笛就是在她平生第一个个展上,作品咄咄逼人,无所畏惧,气场实足。在当代艺术或挤眉弄眼或龇牙咧嘴的当下,这么纯粹有力的作品让我好生喜欢。待画廊老板把她带到我面前,我也着实震撼了一下,笑嘻嘻的一个美女加上才华逼人的好艺术家,这个概率可就没那么高了。”
    ――著名艺术家向京

    说实话,吴笛的漂亮没什么特别,只是干净小巧的一张脸让人觉得很舒服。但她确实没有艺术家身上那股拧巴劲,反而在衣着上很潮范,比如见面那天穿的一件波点的透色长风衣,又飘逸又挡不住显露出来的特属于年轻女孩的朝气,终究气质才是真正的美。吴笛的坦然,也不是北京女孩身上特有的那种大大咧咧,她只是随意,坐在你对面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打开的人,很放松。
    从小受爱画画的父亲影响,被带去很多美术馆看展览,潜移默化中也就学习了艺术爱上了艺术。中央美院壁画系四年专业学习,却没有受到任何学院派的习气影响,也因此没受到太多约束。毕业后没有马上就进行创作,反而是晃晃悠悠地做了一些看起来似乎跟艺术不着边的事儿。就在大学那会儿,她也不是认真专心的一个,可奇怪的是大家不知为何都对她将来的创作满怀期待。
    说起来可能没有人相信,在更年轻的时候,央美科班出生的吴笛,似乎并没什么大的艺术追求。只觉得这辈子能做一个个展就足够了,没想到没到三十岁就实现了。
    正是这样一个个性活泼随心所欲的年轻女孩,个展因为社会主题的多层面关注和强烈的表现力,引起不小的轰动。那么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转变是怎么到来的?个展两年之后,她认为艺术已经是一种基因种植在她的身体里,那么蜕变又是如何实现的?
    在你了解她之后,得到的答案应该不会是意外,而且很有可能你会被她的信念所感染――吴笛正在接力中国现代艺术的发展做着自己最大的努力。

    S:Surface
    W:吴笛

    吴笛很多变,层出不穷的念头和突如其来的直觉要以闪电的速度来计算。她常常还没有完成这个想法,就已经构思下一个东西怎么做了。所以她的触角蔓延到很多领域。天马行空般的尝试,每一次的创作都变成了值得期待的冒险,每一个作品,都成为一次思想的自由潜行。
    ――王严楚

    S:现在来看,2009年你第一个个展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W: 03年刚毕业的时候比较放松安逸,没什么规划,只觉得画画是我自己的事儿,想怎样就怎样。后来遇见王新友,签约偏锋画廊,现在想来还是比较幸运的事儿。因为签约以后,画廊并没有给我什么限制,使我更专注于创作。艺术毕竟与我如影随形,也渐渐意识到它对我生命的重要性,所以就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一一努力尝试用不同的艺术手段把它们表现出来。到2009年有一些积累,于是有了自己第一个个展。它提供给人们对我的创作有一个相对全面了解的机会,对我自己也是一个肯定。

    S:因为你的个展名称《蚂蚁蚂蚁》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并没有具体的指向性。那么在这个个展中的所有作品,它们关联性大吗?
    W:个展名称取自张楚的一首歌,确实没有特殊的含义,我不介意对自己的作品是否有明确的定位。个展中参展的作品之间,看起来差异很大,事实上它们之间密切相关。我的思维模式基本是完全扯开,过一段时间这些扯开的思路,收不住的一些就放任它们继续伸展,能收住的我就快速地用合适的方法即时表现。有时先获得平面的信息那我就先画画,然后可能再将这一信息融合到综合材料或装置里。它们也不是一个整体,是几年下来一个创作路程的体现吧,也是我艺术生命的成长。

    S:是否意味着你的创作经历了不同的阶段?
    W:这是必然的。我曾在和艺术家向京的对话中说过,我所有作品都像一种记录,只不过记录得的是我内心的活动。早期作品比较随意任性,无拘无束,基本属于借物抒情。到《逝》、《流星》、《破茧》等作品,开始放弃一些过于理想化飘渺的东西,而更专注于一些现实思考,有很多冲撞,是挣扎期。到《眼睛》、《凶手》、《英雄》等系列,更像一种反观,现实世界投射在人身上,相互之间形成一种隐性的对立,这时候态度开始出现。

    S:你的作品表达冲击力很强大,在取裁上有什么特别想法吗?
    W:有人说我的思路跳跃性过大,也被人争议说作品表达比较“凶狠”。人总是不那么了解自己。我的有些作品可能来源于我的兴趣,比如说我一直喜欢神秘的未知的东西,也是福尔摩斯迷,或许这使得我的作品带有某些类似气质,诸如凶案现场诡异的感觉。但也许只有这样更能引起人们对真理的考证和追问,而决非是我在取裁上哗众取宠。

    S: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一种逆向思维在对你的创作起作用?
    W:我没想过,这么说我觉得可能是,应该更倾向于一种线性思维吧。做作品通常是对一些现实现象的表达,有很多矛盾和冲突在里面。比如我特别憎恶世间的不平等,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物与物之间,我尊重一切生命的权利和自然规律。可是打个比方,有人提倡不穿皮草不吃动物。我个人认为我们必须首先面对我们自己是人的现实,血里面一半是黑的,一半是兽。不管吃肉对或不对,都是人定义的,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也要活下去。包括道德,我有一件作作品在表现堕胎这个现象,它虽然缘自我一个梦,但也反映自身需要和社会环境,制度法律等等之间的冲突。所以我有一部分作品,并没有强烈地提出批判,我只是剖析,呈现做为人残忍的那一面,人必须真实地面对自己本性的弱点。

    S:你关注的主题似乎也比较大,诸如战争,宗教,杀戮,生死等等,它们跟你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关系?
    W:这些主题取决于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和认识,它们一直存在。我思考更多的是它们本身的本质和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比如战争,一些权利者把年轻人送去战场,无论战争的本意是为了和平还是侵略,都以无辜地牺牲年轻生命为代价。我说过我特别憎恶世间一切的不平等,我表达我的同情和悲悯。其他主题也一样,它们在我的视野里出现,如果震撼我就会直接进入我的作品,哪怕是一个梦境也会反映出现实。

    S:你的作品里总有一种相互对应互相作用的效果,生与死会同时出现,你是怎么考虑的?
    W:我相信万事万物息息相关,相信轮回,相信灵魂的存在。一个人死去可能是去了另一个空间,我们人类所无法了解的层面太多了。许巍就有一首歌,“我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每个人对死亡或多或少都有本能的恐惧,而我们人类交媾、繁衍,似乎是为了消耗和被消耗,最终死亡。很多问题本身就有它的对立面同时存在,我一些作品更是有意让观者与这些作品形成互动,从而产生对自身的认识。所以当有人质疑大量镜片在我作品里出现是否是一个符号,我的回答很明确:它不是。

    S:个展之后的这两年,有什么新作品?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W:这两年我参加的展不多,对我比较重要的作品是《英雄》,《你》和《我是》。其中《英雄》,表面看是对家庭暴力“say no”,但它对我更大的意义在于,我开始意识一个艺术家对待这个世界必须拥有自己鲜明的态度和立场,对待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再是单一无力的对抗更要加以拒绝。《你》是一只放大的苍蝇眼睛,眼睛上贴满了汽车的后视镜,所以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看到很多的“你自己”,也许每个人都需要“时时刻刻认清你自己”。《我是》里那个沉重的杠柃被丝绸细致地包裹起来放在床垫上,看起来是那么柔软。这件作品有两个层面的含义,一是想提醒人们不要被事物的表面蒙蔽,真相总是被隐藏得很好。另一层面也在说,别总把女性放在弱势的位置上,她们实际上是非常有份量的。
    变化显而易见,一是越来越坚定自己会在职业艺术家这条路上走下去,二是越来越明确自己作为职业艺术家的责任和使命感。

    “我一直都认为所有艺术家都是生命力很旺盛的人,像爬山虎,无拘无束地生长,渴望自由,有自己独特的精神追求。甚至我觉得我的作品是献给一些真正意义上的英雄的,即使是那些最平凡最底层的人,他们活在现实的垃圾堆中,可从不丧失自己的信念,不会被埋没和埋葬的那类人。”
    ――吴笛

    S:你觉得自己最好的创作状态是什么时期?为什么?
    W:我曾说是《12月羹》,也就是我最早期的绘画阶段,可那有点像在怀念自己的童年,很单纯。现在应该是最好的状态,更纯粹,创作思路梳理的很清晰,对自我越来越有要求,这样有利于挖掘和激发自己更大的潜能,所以我也不急于去焦虑下一个个展。想起不知谁说过,你看人类的发展史,有些物种、人群和很多文化类别等等它们永远地消失了,断代了,人经历了战争,自然灾害等诸多苦难,宗教和艺术却一直流传了下来。这说明艺术跟宗教一样,它是一种使命。甚至我认为艺术是做为一种基因传承了下来,既然我身上带有这种艺术基因,就必须承担艺术创作的责任和使命。我不追求多么大的成功,但我希望身上的能量越来越大,我对于我自己也很好奇。

    S:你的作品似乎脱离着自身经验和私人生活,也从来没有被女性意识束缚,是这样吗?
    W:无论什么说法,总之它们跟我内心相照应。但我确实反对艺术明星化,很简单,就像我父亲说的,你是艺术家你不是艺人。关于女性意识,我自己没有明显的感受。但有一件事也对我触动很大,具体就不详述了,我只记得当时我男友对我说的话引起了我的重视,他的大概意思是,不能因为你是女的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或者说你不能因为做不到而强调说这正是我的特点。我对此有反思,虽然我几乎从未在作品中注入太多过于女性化的情感,但我的脆弱也时有体现,那些犹豫也会左右我。但现在就是更明确自己的责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艺术,有义务对艺术发展提供自己最大的能量。

    S:那么,艺术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你觉得它能解决什么问题?
    W:这有点像终极问题。艺术对我来说终究是一个手段,用以实现我自己活着的生命。我觉得艺术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但可以通过艺术来改变一些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S:信息时代对你干扰大吗?
    W:没什么干扰。我只对自己感兴趣的范畴加以关注,而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的事物上。我有太多艺术创作的想法,需要更大的精力去一一实现。甚至有时我觉得我必须丧失语言的能力,这样才能更集中于视觉。以及有时还需要拒绝这个世界,把纷扰关在门外。它不是为了闭塞,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比如艺术圈的种种我越来越不在意,生命太有限,我不能辜负自己。

    S:会有越来越鲜明的创作走向吗?多元化创作也是你的特点,会更倾向于哪一种?
    W:我相信灵感,灵感不是无缘无固的,它跟你的观察和思考维度有关。然后是等待。创作讲究契机,它们要被实现需要各方因素的成熟。多元化应该是我会坚持的走向,只有多尝试才可能有产生新的或许自己都不能预料的东西。我觉得有想法,坚持去做就足够了。